说实话,第一次看到何德全将军的资料时,我有点恍惚。
一个开国中将,遗物竟然只有一张牛皮和一顶打了17个补丁的蚊帐。这话说出来,搁在今天这个炫耀消费的时代,怕是没几个人能信。可这事是真的,1983年他去世后,家人清点遗物,就这两样东西最值钱。哦对了,还有一张毛泽东和朱德亲笔签名的奖状,但那不叫财产,那叫荣誉。
何德全这辈子,活脱脱就是一部中国革命的活教材。
他1897年出生在长沙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,3岁丧母,4岁跟着姐姐讨饭。搁现在,3岁的孩子还在上早教班呢。他给地主当长工,受尽了白眼。15岁那年,为了一口饭吃,跑去当了湘军。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,在湘军里,他跟彭德怀分在了一个班,俩人同班三年。后来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打长沙,何德全二话不说,带着14条枪就投奔了老战友,当晚入党。

这个人吧,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"歪"劲儿,但这"歪"劲儿特别招人喜欢。北伐的时候,他在国民革命军当连长,上级让他去抓共产党人,他故意暴露目标,把人给放跑了。这事搁现在叫"违反纪律",搁当时叫"有觉悟"。结果他被撤职回了老家,但你看,几年后他入党当红军,这条路他走得特别笃定。
长征路上有一件事特别戳人。何德全当时身体不好,疟疾缠身,走不动路。他随身带了一张两尺见方的牛皮,缝成个披肩。冷了当衣服穿,困了当被子盖,下雨了挡风雨,饿急了割一块煮了吃。就靠这张牛皮,他爬过了雪山,走过了草地。后来这块牛皮被捐给了湖南党史陈列馆,算是给后人留个念想。我看着这个故事就在想,现在人出门旅游,防晒霜、冲锋衣、登山杖置办一套得好几千,还嫌这嫌那。何德全那一代人的生存能力,我们这代人怕是再也不会有了。
延安大生产的时候,何德全已经是个不小的干部了,八路军的兵站部部长。但他自己打了一把四斤半重的大锄头,带着战士们开荒九百多亩。他种出来的南瓜四十六斤重,豆角两尺多长,烟叶一片就将近一两。你说他是将军,他更像是地地道道的老农。更绝的是,他跟媳妇用破衣服做布鞋,拿到集市上卖,一双鞋能换一斗小米,一年下来攒了四五石小米的钱,除留下买针线的零头,全部交公。毛泽东和朱德给他签了一张奖状,写的是"建立革命家务"。这话现在看着朴实,搁当时分量可不轻。
新中国成立后,何德全当了湖南省军区副司令员,开国中将,级别不低了。但他过日子的方式,跟延安时候没啥两样。1958年在长沙住院,每天大清早挎着粪筐捡粪,送给附近农村当肥料。农民们以为他就是个捡粪的老头儿,还写了封表扬信送到医院。医院领导想宣传,他摆摆手说,朱老总在延安还捡过粪呢,我这就是向他学,别瞎宣传。

他对自己"抠门",对别人可大方。他的工资省下来,资助了十一个农村贫困孩子和烈士孤儿上学,还掏钱给家乡买粮种、化肥、农药。唯一让人感觉"不近人情"的,是对自己家人。
1949年长沙解放,他唯一的儿子何罗生找上门来,想在城里安排个工作。何德全一句话就给打发了:"在城里找个工作不难,可务农也是工作,回家种田去吧。"儿子真就回去了,老老实实当了半辈子农民,还当了村支书。后来孙子何树根在海军服役,想请爷爷帮忙提干,何德全回信说凡事靠自己。孙子复员后想安排工作,老爷子又来一句:"难道回家种田就不是工作?"孙子也回去了,还给爷爷守了几十年的墓。
这事放今天,你说他不讲情面也好,说他大公无私也罢,但有一点你得服,他是真的做到了以身作则。现在多少当点小官的,亲戚朋友都跟着沾光,七大姑八大姨的全往城里塞。何德全倒好,亲儿子、亲孙子都让他种地去。他不是不疼家人,他是真觉得种地不丢人,劳动最光荣。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一字不假,因为他自己干了一辈子农活,到老都没停过。
何德全常说的一句话是:"过去我这个百姓为了天下百姓得解放而打仗,现在胜利了,我还是一个百姓。"

这话听着简单,做起来比登天还难。你我扪心自问,换作是你,打了一辈子仗,立了那么多功,当了那么大的官,还能安安分分做回一个普通百姓吗?还能心甘情愿让儿子孙子接着当农民吗?还能病床上一大早就挎着粪筐去捡粪吗?
何德全能。
他去世的时候86岁,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。那张旧牛皮,那顶补了又补的蚊帐,就是他一生的"家当"。但你要是问他留下了什么,他留给后人的东西,比金山银山都重。
那是一个共产党人最朴素的信仰。
说实话,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心里挺感慨的。我们这个时代太缺何德全这样的人了。我们缺的不是将军,缺的是当了将军之后还能把自己当成百姓的人;缺的不是有钱人,缺的是有钱之后还记得怎么过穷日子的人;缺的不是聪明人,缺的是聪明一辈子却始终选择"笨"着活的人。
何德全走了四十多年了。他那张补了十七个洞的蚊帐,大概早就烂没了。但他活出来的那个道理,我觉得什么时候都不过时,人这一辈子,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,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,别忘了自己是谁。
这大概就是何德全将军留给我们最值钱的东西。比勋章值钱,比军衔值钱,比什么都值钱。